
康美案追偿落槌:马兴田夫妇判赔13.96亿——财务造假的账,最后谁买单?
7月20日晚间,康美药业发布公告:公司收到广州中院对两起追偿权纠纷案的一审判决——原实际控制人马兴田、许冬瑾夫妇,需向公司赔偿13.96亿元。
这是A股史上最大财务造假案的“算总账”环节。从2018年案发到现在,八年过去,这盘棋走到了收官阶段:造假的人坐牢了、被罚了、被追偿了;投资者拿回了钱;接盘的人换了主人。
今天把这笔账拆开算清楚。
一、这次判决,判的是什么
先说结论:这不是投资者向康美索赔,是康美向造假者追偿。
时间倒回2021年11月12日,广州中院对全国首例证券纠纷特别代表人诉讼案作出一审判决:康美药业因2016-2018年财务造假,向52037名投资者赔偿投资损失约24.59亿元。马兴田、许冬瑾、邱锡伟及正中珠江会计师事务所等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判决生效后,这24.59亿,是康美药业在破产重整程序里全额先行赔付的。
“替别人赔了钱,自然要找回来。”2022年4月,康美药业向法院提交立案资料,向造假责任人发起追偿:
- 诉马兴田、许冬瑾、邱锡伟,索赔约26.08亿元
- 诉正中珠江会计师事务所,索赔约3.41亿元
今年7月20日,广州中院一审判决:
- 马兴田、许冬瑾:赔偿13.96亿元(约占投资者赔偿总额的56.8%)
- 邱锡伟(原董事、副总经理、董秘):在1.42亿元范围内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 正中珠江:在1.41亿元范围内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注意两个细节:
第一,“部分支持”。 法院没有全额支持26.08亿的索赔,支持了约五成多。为什么?因为康美药业自己也是造假实施主体——根据《民法典》关于连带债务追偿的规定,承担超过自己责任份额的债务人可以向其他责任人追偿,但违法行为主体自身应承担的责任,不能完全转嫁。造假是公司行为,公司自己也得认一部分。
第二,“补充清偿”。 通俗讲就是:先让马兴田夫妇的13.96亿去清偿,他们的财产不够了,才轮到邱锡伟在1.42亿、正中珠江在1.41亿的限额内补缺口。这不是“各赔各的”,是有先后顺序的兜底安排。
另外,判决目前尚未生效,处于上诉期内——马兴田一方和正中珠江都可能上诉,最终结果和执行情况还有变数。
二、887亿货币资金,是怎么造出来的
这次追偿的源头,是A股史上涉案金额最高的财务造假。
2018年4月30日,康美药业发布会计差错更正公告,承认2017年货币资金虚增299.44亿元。一石激起千层浪。
证监会2020年5月14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2020〕24号),查明的违法事实是:
- 2016-2018年,累计虚增营业收入291.28亿元
- 虚增营业利润41.01亿元
- 多计利息收入5.10亿元
- 虚增货币资金886.81亿元(媒体报道常写作“887亿”)
- 虚增资产总额36.05亿元
- 累计向控股股东及其关联方提供非经营性资金116.19亿元
手法并不高级:伪造、变造大额定期存单和银行单据,虚开、篡改增值税发票,把不存在的钱写进报表。三年间,账面上的“现金”高达887亿,比公司的真实家底多出一个数量级。
这家公司曾是什么成色?1997年马兴田、许冬瑾夫妇在广东普宁创立,2001年上交所上市,2015年成为A股首家千亿市值医药上市公司,2018年前后市值一度超过1300亿元。当地流传“康美药业纳税额占普宁市的三分之一、揭阳市的六分之一”。2016年胡润百富榜上,马兴田家族以330亿元财富排第46位;2018年410亿元排第52位;2019年造假曝光后,直接掉到第723位。
从巅峰到谷底,用了不到两年。

三、三重追责:刑事、行政、民事
康美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把中国证券市场违法追责的“工具箱”几乎用了个遍。
刑事层面(2021年11月17日佛山中院一审,2022年1月10日广东高院终审维持):
- 马兴田犯操纵证券市场罪、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单位行贿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12年,罚金120万元
- 许冬瑾被判处有期徒刑(公开报道为6年)
- 康美药业犯单位行贿罪,罚金500万元
- 其余11名责任人员分别获刑
刑事认定的操纵细节触目惊心:2015-2018年,马兴田伙同他人违规筹集资金,利用实际控制的账户自买自卖、连续交易,操纵康美股价和交易量,其中20次连续10个交易日成交量占同期该证券总成交量30%以上,7次达到50%以上。同时故意隐瞒控股股东及关联方非经营性占用资金116亿余元。2005-2012年间,还向多名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港币790万元、人民币60万元。
行政层面(2020年5月14日):
- 证监会责令康美药业改正、警告、罚款60万元(新《证券法》施行前的旧法顶格)
- 马兴田、许冬瑾各罚90万元
- 6名主要责任人被采取10年至终身证券市场禁入
- 2021年2月,正中珠江及相关人员被行政处罚
民事层面:
- 2021年11月:首例特别代表人诉讼,赔偿5.2万投资者24.59亿元——马兴田、许冬瑾、邱锡伟、正中珠江等承担全部连带责任,13名相关责任人员按过错程度承担部分连带责任
- 其中5名独立董事分别被判承担5%或10%的连带赔偿责任(10%折合约2.459亿元,5%折合约1.2295亿元),而他们每年的独董报酬仅约10万元——这一判决直接引发A股“独董辞职潮”,一个月内逾65家上市公司独董辞职
- 2026年7月:康美追偿案一审,马兴田夫妇判赔13.96亿元
一条完整的链条:坐牢 → 罚款 → 赔投资者 → 被公司追偿。
四、钱,能追回来吗
判决落地,不等于钱到账。这是康美案最现实的问题。
先看马兴田夫妇。案发后,司法机关已对相关资产进行多轮处置:公开信息显示,2021年10月相关资产执行金额达16.41亿元,2022年8月又执行超过30亿元。名下还有多少可执行资产,目前未披露。业内初步测算,此次一审判决合计追偿额度近17亿元,最终能收回多少,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再看正中珠江。作为康美2016-2018年报的审计机构,它2021年被证监会罚没5700万元(仅缴纳570万元),2022年被注销证券服务业务资格,法院曾认定其暂无可供执行财产。不过事务所注销不意味着责任消失——合伙人及签字注册会计师仍可能被追加为被执行人,康美案后已有相关追加执行案例。
还有一层:马兴田控制的康美实业已进入破产程序,部分康美股票和相关资产经过司法拍卖,实际回款金额有限。
所以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判决书写了13.96亿,能不能兑现、兑现多少,要看执行。 对于仍在恢复期的康美药业来说,这笔钱重要——但即使全部到账,也填不平它账上的历史窟窿(截至2025年末,公司未分配利润仍为-258.82亿元)。

五、谁在买单:这盘棋的结构
把康美案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看,答案很清楚。
第一阶段(2016-2018):造假扩张。 民营资本高歌猛进,千亿市值、全国扩张,用虚假报表维持股价、融资、信用。
第二阶段(2018-2020):资金链断裂。 会计差错更正引爆危机,股价从26元一路跌到1元附近,ST戴帽,债务危机全面爆发。
第三阶段(2021):国资介入稳局。 广药集团牵头,联合粤财产业投资基金、恒健资产、揭阳金叶等国有资本组成广东神农氏,以不超过54.19亿元取得康美药业约25.31%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2021年12月29日,揭阳中院裁定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全部债务通过现金、股份、信托权益等方式100%清偿——包括那24.59亿元的投资者赔偿。
第四阶段(2022至今):追偿清算。 公司向造假者追偿,司法程序走完一审。
谁在买单?三个层面:
- 投资者:拿到了全额赔偿(这在A股历史上罕见),靠的是特别代表人诉讼+重整程序
- 国有资本:54.19亿真金白银入主,接下了一个累计亏损、未分配利润-258亿的摊子
- 造假者本人:坐牢、罚款、被追偿——但13.96亿能否执行到位,仍是问号
而康美药业本身,2023年才实现造假风波后首次盈利(净利润1.036亿元),2024年净利润857万元,2025年1032万元,2026年一季度又亏损1656万元。它活下来了,但活得艰难。近30万股东守着1.34元的股价,等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六、作为律师,我想说三件事
第一,“罚酒三杯”的时代结束了。 康美案是分水岭:60万罚款是旧法下的顶格,但紧接着是12年刑期、是24.59亿民事赔偿、是13.96亿追偿、是独董个人1.23亿-2.46亿的连带责任。对上市公司实控人、董监高、中介机构来说,造假的成本已经变成“刑事+行政+民事”三重叠加,再也不是几十万罚款能了事。
第二,特别代表人诉讼是真的会咬人的。 “默示加入、明示退出”——5.2万名投资者不需要自己起诉,只要不明确退出,就自动成为原告。这是制度设计的力量,康美案之后,紫晶存储、泽达易盛等案件相继跟进,投资者维权的门槛大幅降低。
第三,独董和中介,不再是“花瓶”。 年薪10万的独董承担上亿连带责任,正中珠江注销执业资格、暂无可供执行财产——“看门人”三个字第一次有了真实的重量。对每一位在上市公司担任独董、担任审计机构的专业人士来说,康美案都是一面镜子:签字之前,先想想自己签的是什么。
这盘棋还没下完。 13.96亿的判决仍在上诉期,执行结果未知;马兴田在狱中,资产处置还在继续;康美药业还在1元股附近挣扎。
但有一点已经确定:财务造假不是“公司行为”四个字就能一笔勾销的。 造假的账,最终要有人来付——坐牢的付自由,中介付牌照,独董付身家,而上市公司自己,付的是三十万股东八年的等待。
我是执弈者刘虎跃,专注民商事诉讼与强制执行(终本案件复活 · 拒执罪控告 · 刑事追赃)。关注我,用法律的视角看财经,看资本,看规则怎么运作、钱怎么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