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弈虎跃——专注民商事诉讼与强制执行

第二章 晴天霹雳

第一节

合同是三天后签的。 秦昊在甲方办公室签的字,全程四十分钟,双方在场,气氛融洽。周明锋亲自倒的茶,聊了二十分钟江城最近的基建行情。走的时候周明锋送到电梯口,握手用了两只手,说了一句”秦总,合作愉快”。 秦昊回来之后给陈则弈打了个电话,语气轻松:”签了,一切顺利。晚上一起吃个饭?” 陈则弈说不用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在”合同签署日”后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空了两行,画了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什么来。

第二节

项目前三个月风平浪静。 昊阳建设按计划进场施工。旧城改造的市政配套工程,管道铺设、路面翻新、绿化带改造,都是秦昊做了一辈子的活。甲方按期付款,第一期款在开工后第二十天到账,一分没少。 秦昊心情很好。他给陈则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吧,我说没事”的味道。 陈则弈在电话里说:”钱到了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林薇上一封邮件,又看了一遍那份股权变更记录。 三个月前,秦昊签合同的三周前,明锋城投的股东从鼎盛资产变成了王宏。 他盯着”三周前”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通常来说,一家正常经营的公司不会在跟合作方吃饭的同一周变更股权。不是不可以,只是如果你心里没装着什么事,你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去做那个动作。 他合上了笔记本。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但他又多花了一点时间,翻了一下周明锋的简历。之前林薇发来的资料里附带了一份,他当时只扫了一眼。这次他看仔细了。 周明锋,四十二岁,江城本地人。履历上写的是某985高校MBA,曾在头部房企任投资总监。但有一段履历引起了他的注意:三年前,周明锋担任过江城市青年商会的副会长。任期只有一年,没有连任。 青年商会。那不是简简单单的商会,江城的企业家里能进那个圈子的,不是有钱就行,还要有人推荐。这说明周明锋三年前就已经在江城地面上建立了足够的人脉。 他把这份履历又看了一遍,记住了那行字,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林薇在工位上等了一下午,没有等来陈则弈说更多。她上午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在看什么文件,没有抬头。她站在门口多停了一秒,只是确认他还活着,然后走过去了。

第三节

第四个月出的事。 先是材料供应出了问题。甲方指定的钢材供应商突然通知断供,理由是”产能调整”。秦昊打电话去问,对方态度很好,说最快下个月才能恢复供应,但眼下的这批货肯定赶不上了。秦昊从别的渠道补了货,多花了二十万,工期压了五天。 紧接着,甲方的现场监理开始密集提出质量整改意见。铺装的透水砖缝宽差了不到两毫米,被要求返工。绿化带的一棵行道树树干上有一小块树皮破损,被拍照记录,发了工作联系单要求更换。 秦昊按规矩都做了。但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自己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这事在饭桌上跟一个做工程的老朋友提了一嘴,老朋友说:”甲方嘛,都这样,验收的时候挑剔一点,正常。” 秦昊觉得有道理。但第二天起来,他还是给陈则弈打了一个电话。 陈则弈听完,问了一句:”验收标准是谁说了算?” 秦昊愣了一下。 “合同附件五。”陈则弈说,声音很平。”‘验收标准以甲方书面确认为准’。你还记得吧?” 秦昊当然记得。但他没当回事,所有的工程合同都是这么写的。 “陈律师,这是坑吗?”他问。 “常规条款写在正文里,不会写在附件五最后一页。”陈则弈说。 秦昊沉默了几秒。他不是在生陈则弈的气,他是在气自己。气自己签的时候没多翻几页,气自己当时觉得”就一个字”。 “你当时劝过我。”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没听。” 陈则弈没有接这个话题。 “先看看后面怎么走。”他说。”任何异常,告诉我。”

第四节

真正的爆发在第四个月的第三周。 周三。秦昊在公司开完周例会,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EMS快件,来自明锋城投。他拆开看了两页,脸色变了。 那是一封正式的律师函,不是周明锋写的,是明锋城投的法务部发出的。 函件内容有三点: 第一,以”工程质量不合格,经甲方多次书面通知仍未整改到位”为由,暂停拨付工程款。 第二,依据合同第十二条,从停工之日起,秦昊应每日按合同总价的千分之二支付工期违约金。 第三,甲方保留依据合同附件五补充协议条款,将项目剩余工程转包给第三方的权利。 第三方是谁,函件里没有写。 秦昊把律师函拍了照发给陈则弈,然后拨了电话。电话一通,他说: “你说对了。” 他没有等陈则弈回话,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现在怎么办?”

第五节

陈则弈收到律师函照片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 一碗面条,一个荷包蛋。他看了一眼手机,放下筷子,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先打给秦昊,他先拨了林薇的号码。 “明锋城投的法务部,能查到是谁在负责吗?” “可以,给我两个小时。”林薇说。她问:”秦总那边炸了?” “嗯。” “你这会儿不先安抚一下他?” 陈则弈没回答。他挂了电话,坐在餐桌前又看了一遍那张律师函。函件措辞很专业,滴水不漏,每一条都有合同依据,每一个”事实陈述”都留有余地,比如”经甲方多次书面通知”这个表述,举证责任在乙方。写法很高明。 高明的程度不像是明锋城投那个刚成立一年多的公司法务能写出来的。他把这封函件和上个月林薇查到的青年商会那段信息放在一起想了想。周明锋在江城地面上有圈子,有商会里的朋友,有城建系统的人脉,他能请到这种水平的律师来起草文书,不奇怪。 但他有一种感觉,这封函件的写手可能不是外面请的律师,而是某个人长期为他服务的人。因为措辞里有一种”熟练感”,不是第一次写这种函件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想了想,给秦昊回了一条语音,一句话: “明天上午过来,带上所有跟明锋城投有关的文件,从第一次接触开始。” 他发完之后又看了一眼林薇发来的那条消息。她回的是:”查到了告诉你。” 没有多余的字。 但她发完这条之后,过了大概三分钟,又追了一条: “你吃了吗?” 陈则弈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那碗面。

第六节

秦昊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纸箱。 纸箱里装着:最初招标时的文件、合同最终签署版、甲方发过的每一条工作联系单、材料供应商的单据、监理签字的施工日志,以及他和周明锋四次吃饭所有的请客记录,在哪吃、多少钱、谁买的单。 陈则弈花了两个小时把这些东西全部过了一遍。 合同他已经很熟了。招标文件没有异常。工作联系单一共十七份,前三个月只有两份,都是常规的进度确认;从第四个月开始突然增加到十五份,其中八份是质量问题整改通知。 他拿起那些整改通知,逐份看了一遍。 透水砖缝宽差两毫米。行道树皮破损一块。路缘石水平偏差三毫米。管道接口处的密封胶圈型号跟合同附件不一致。 每一条都是真实的。每一条都没有超过行业规范的合格范围。 但每一条甲方都拍了照、做了记录、发了通知。 陈则弈看完最后一份,把文件放回桌面,摘了眼镜揉了一下眉心。他没戴眼镜的时候看起来年龄小了一些,但也显得很疲惫。 秦昊坐在对面,忍不住开口:”怎么样?” 陈则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问了一句: “你们吃了几次饭?” 秦昊愣了一下。”四次。” “哪次是他请的?” “后三次。第一次我请的,他说刚认识他来安排。” 陈则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把那十七份工作联系单按时间顺序排开,手指从第一份划到最后一份,像在看一条折线。 秦昊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现在是研究吃饭的时候吗?人家要断我的款、罚我的钱。” “他发这封信是想知道你会不会找我。”陈则弈打断他,语气没有变化。”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秦昊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你已经找律师了。那下一件事就是,他会怎么出招。” 秦昊坐回沙发上,双手搓了一下膝盖,搓了两下才停下来。 “行。”他说。”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陈则弈没有说话。他把那封律师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先不急。等一个人。” “等谁?” “还不知道。但我猜他会来。” 秦昊走了以后,陈则弈把那份律师函和青年商会的资料并排放在桌上。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当过青年商会副会长的人,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做生意?这不是商会里的人做事的路数。 商会里的人,讲的是人情、面子、互相帮衬。但律师函上的每一行字,都是在把秦昊往死路上逼。没有留任何情面。 这不符合一个”在圈子里混”的人的做事风格。 除非周明锋在商会里的身份和他的真实身份不是同一个人。一个是给外面看的,一个是真正做事的。 陈则弈把律师函收进抽屉,把青年商会的资料也收进去。现在他知道了谁是周明锋在外面展示的样子,但他还不知道谁是周明锋真正的样子。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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