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弈虎跃——专注民商事诉讼与强制执行

陈则弈已经对着那份合同坐了四十分钟。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江城正在下雨,雨不大,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一张纸。

他今年三十七岁,脸偏瘦,颧骨有一点高,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上有两道光,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在看哪里。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根线也没有。左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片茶叶,他也没倒掉。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他面前的合同厚六十八页,第八次通读。前面七次他已经标注了十七个疑点,其中三个被他划掉了,剩下十四个。他正在做第十五次标注,在附件五第十七行的”或”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或”和”和”的区别,大多数人不会在意。但”或”意味着甲方可以在多个选项中只选一个执行,而”和”意味着必须全部执行。这个字藏在一段关于”验收标准的补充说明”里,位置在附件五。绝大多数人签合同连附件三都不会翻到。

陈则弈在”或”字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建议修改为”和”。

他当然知道秦总不会改。上次他说过的十七处修改意见,秦总采纳了零处。但这事不归他管。他的工作是标出来。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刚才一直在看条款,没有停下来想过一个问题:这份合同是谁写的?

措辞很老练,陷阱放得很均匀,不集中在某一条,而是分散在附件五和正文之间,互相引用。不是法务新人能写出来的东西。他见过很多合同,陷阱明显的占大多数,像这样层层嵌套的,不多。

明锋城投成立才一年多,法务部的人从哪里找的?

他没有深想。他又翻了下一页。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过了三十秒,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他在翻附件六。

手机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终于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行消息,发信人备注:林薇。

“陈主任,明锋城投的股东信息查到了。有点东西。发你邮箱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看附件六。

——

林薇收到那个”好”字的时候,正在所里的茶水间泡咖啡。她看了一眼回复,嘁了一声,把手机丢回桌上。

旁边坐着的实习生小赵问:”薇姐,咋了?”

“没事。陈主任又给我回了一个字。”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皱了皱眉头。”他回我从来不超过三个字。我怀疑他手机输入法只有单字模式。”

小赵笑了。林薇也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回工位了。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好”字还亮着。她看了不到一秒,把屏幕按灭了。

她二十六岁,个头不高,扎一个低马尾,发绳是昨天在便利店随手买的,粉色的,跟她今天穿的黑色外套完全不搭。她坐下来的时候踢了一下桌腿,转椅往后滑了半米,她又用脚勾回来。她搜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用两根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划得很快,像在赶一架看不见的马车。

她从面试的时候就这个德性了。陈则弈招她的时候,是因为她拿了一张自己画的财产线索拓扑图,不止一张,是四张,用箭头把七家公司的资金流向连成了一个闭环。陈则弈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入职?”

林薇当时心想:这个人话真少。

两年过去了,这个印象没有变过。

她坐回工位,喝了一口咖啡,又苦又烫。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封邮件里的信息,觉得陈则弈看完应该会找她,她等着。

他没找。

她又看了一遍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又嘁了一声,把咖啡喝完了。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想了一件事:陈则弈让她查明锋城投的背景,她只查了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但没查过这家公司的社会关系。

——

深夜十一点四十,陈则弈走出律所大楼。

雨已经停了,地面是湿的,路灯把水洼照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这是他一天里唯一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不太好看,像是一个没怎么学会抽烟的人在完成一个程序。他确实没学会,断断续续抽了十几年,还是会被呛到。

他想起父亲。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他知道为什么。每次接到那种合同有问题但客户不会改的案子,他都会想起父亲。

他父亲叫陈国栋,十年前跟人合伙做了一个建材生意。合伙人拿出一份合同,说”常规条款,你看看”。陈国栋翻了两页,重点是金额和分账比例,觉得没问题,签了。

那份合同的第六页,用一段不起眼的定义条款,把”合伙投入”和”借款”做了模糊处理。项目做了一半,合伙人翻脸,说陈国栋投的钱不是股份,是借款,不承担亏损,只按固定利率返还。法院判了借款关系。陈国栋不仅没分到利润,还倒欠了一笔”超额借款”。

陈国栋没上诉。他五十三岁,一辈子积蓄打了水漂,欠了七十万的债。两年后病逝。

陈则弈那时候二十六岁,在公司做合同审核。

他花了三年才完全想明白那个陷阱是怎么设计的。又花了五年,才从自己的案子里亲眼看到同一个手法在不同的合同里被反复使用。

他把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

他发动车子之后,没有马上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亮了一下。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邮件看了吗?”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到副驾座上,挂挡,开走了。

车开出两百米之后,手机又亮了一下。林薇又发了一条:

“算了,明天再说。晚安。”

他始终没看到。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秦昊坐在陈则弈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四十五岁,体格壮硕,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金链子挂在脖子上,不算粗,但足够显眼。他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往下陷了一块。

秦昊从工地上的施工员干到昊阳建设的老板,用了二十年。他身上那股工地的气息还没褪干净。他不是暴发户,他是真的一砖一瓦干出来的。

“陈律师,合同我看过了。”秦昊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放。”我翻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名堂。”

陈则弈没接话。他把合同翻开,翻到附件五,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或”字。

“这里建议改成和。”

秦昊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困惑:”就一个字?”

“一个字可以是两份完全不同的合同。”

秦昊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你之前说的那些意见,我一个没改。你要是觉得这个字真的很要紧……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不改,后面会出问题吗?”

陈则弈没有正面回答。

“你跟他吃过几次饭了?”

“两次。”

“感觉怎么样?”

“人挺好的,说话客气,靠谱。”

陈则弈也没有再说下去。他把合同合上,放在办公桌的左上角。

“那先签吧。”他说。

门关上之后,他坐了一会儿。他打开了早上林薇发给他的那封邮件。

——

林薇查到的东西确实”有点东西”。

明锋城投,全称”明锋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一千万。法定代表人是周明锋。

问题是股权结构。

明锋城投在两个月前,也就是秦昊跟周明锋吃第一顿饭的三周后,完成了一次股权变更。变更前的大股东是一家叫”鼎盛资产”的公司,变更后的大股东变成了一个自然人,叫王宏。

林薇在邮件里附上了王宏的个人资料。她查到了王宏的关联公司,其中一家叫”江城市宏业建材有限公司”,成立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两百万,实缴为零。这家公司没有经营记录,没有税务记录,没有社保缴纳记录。但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它收到过一笔八百万的银行转账,来自一家刚注销的工程公司。那家工程公司的法人,也是王宏。

那条资金链消失了。八百万转进宏业建材之后,在银行流水上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洞,五天后转出,去向不明。

陈则弈看完邮件,没有表情。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薇的号码。

“明锋城投成立多久了?”

“一年多,差两个月满两年。”

“之前的股东鼎盛资产,查得到完整背景吗?”

“查到了,但穿透之后比较复杂。”林薇停顿了一下。”鼎盛资产投过七家公司,其中有三家已经注销了。注销之前,都经历过甲方断供、停工索赔、然后项目转让给第三方的纠纷。跟秦总的情况很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如果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那他的手法应该已经成熟了。合同里应该不会留下明显的破绽,但会留下一些很干净的痕迹。”

林薇想了两秒。”你的意思是,合同本身可能挑不出毛病?”

“嗯。”

陈则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那个拓扑图,还画吗?”

林薇愣了一下。拓扑图,那是她面试时候带来的东西,入职之后就没再画过了。

“画。怎么了?”

“把这个案子也画进去。明锋城投、鼎盛资产、王宏,还有那三家注销的公司。看看连不连得上。”

“好。”

陈则弈挂了电话。

林薇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有点发愣。不是因为案子,而是因为陈则弈居然记得她画的拓扑图。她入职两年了,这是陈则弈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陈则弈回到办公桌前,把秦总那份合同重新拿了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附件五,第十七页。他在”或”字旁边那行批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不是偶然。

他看了几秒,合上合同,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没有告诉林薇,他刚才在窗前看雨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案子。他想的是:周明锋是什么来路?这个人能在江城做城投项目,能在两个月内悄无声息地完成股权变更,能在合同里埋下这么老练的陷阱,他不应该只是一个MBA毕业的前房企投资总监。这个人背后一定有路数。

他没有证据。但他有直觉。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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