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弈虎跃——专注民商事诉讼与强制执行

第三章 广州执行

林薇用了两天,把明锋城投的线捋清楚了。

她坐在陈则弈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三张A4纸。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箭头、圆圈和公司名,拓扑图,她昨晚画到凌晨两点。画完之后她拍了一张照发到自己手机上,当屏保。

陈则弈坐在她对面,没看纸,在听她说。

“明锋城投本身没什么好看的,一个壳,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一千万,账上实际资金不到两百万。真正有东西的是上面这一层。”

她指了指第一张纸顶端的几个字。

“鼎盛资产。明锋城投原来的大股东。穿透三层之后,实际控制人叫赵延龄。五十九岁。以前在江城城建系统干了二十年,十年前下海。”

陈则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赵延龄的名字上。

“赵延龄名下有三家还在经营的公司,两家已经注销了。注销的那两家,都跟王宏发生过资金往来。”

“就是变更为股东的那个王宏?”

“对。他像是赵延龄的白手套。人名下挂了一堆公司,但这些公司的实际资金流向,都指向同一个账户。我查不到那个账户的户主是谁,但开户行在江城农商行解放路支行。”

林薇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她想喝口水。她面前放了一杯美式,已经从热放到了温,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

“还有一件事。赵延龄有一个侄子,叫周光宇。”

陈则弈的目光从纸上移开,抬起来看着她。

“周光宇是周明锋的合伙人。两个人三年前一起注册了一家咨询公司,叫江城众恒,做的是项目咨询和招投标代理。那家公司还在,没有注销,但过去两年没有开票记录。”

林薇把拓扑图朝他那边转了一下,手在纸上点了几下,把他的视线引到那条线上。她点纸的时候,手指离陈则弈的手背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碰到他,也没有靠近,但她把图转过去的角度,刚好让他不用伸手就能够到。

陈则弈拿起那三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锋和赵延龄,直接联系?”

“没有。工商信息上没有。但是有一个间接交集。”林薇翻开备忘录念了一行字。”众恒咨询的注册地址,和鼎盛资产其中一家子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写字楼,同一个楼层。房间号差三间。”

陈则弈没有表情。

他拿起笔,在赵延龄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周明锋的名字上。然后在线的中间写了三个字,写得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怎么连?

“不知道。”林薇摇了摇头。”如果查能查到的,我已经查到了。剩下的需要点别的手段。”

“比如?”

“比如从侧面找认识他们的人。”

陈则弈看了她一眼。他听出来她不是随口说的,她已经有想法了。

“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我有个师兄做招投标代理的,跟江城这圈人打过交道。”

“能问吗?”

“能问,但不一定能问出东西。”

“先问。”

林薇点点头,站起来。她走到他办公桌前,把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不是喝,是端到茶水间去换热的。她做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两年了,她已经不用问他要不要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主任,你那个茶以后别泡那么久。泡久了发苦。”

门合上了。

陈则弈看了一眼被她端走的那杯茶,什么也没说。

林薇在茶水间换茶的时候,对着饮水机站了一会儿。她不是在想什么,她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她端着新泡的茶又站了十几秒,然后才敲了敲他的门,把茶放回他桌上。

她放茶的时候,把拓扑图最上面那张纸的一个角折了一下,不是因为纸翘起来了,是她想在那个位置多留一只手。

然后她退出去,带上了门。

两天后,陈则弈到广州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信息是从老柯那里来的。老柯开大排档的,五十多岁,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江城老城区那排馆子中间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他是一个什么都听什么都看但不怎么说话的人。陈则弈认识他很多年了,具体怎么认识的,两个人都不太记得了。

“马三这个人,嘴里的东西不值钱,但他知道的东西值钱。”老柯当时在电话里说。他说话的时候灶上的火在响,声音压过了他的话,陈则弈只听清了后半句。

“他在哪?”

“广州。荔湾区。”

老柯没问陈则弈找他干什么。他说完地址就挂了。

陈则弈坐早班高铁去的,车里人不多,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对面坐了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小孩一直在哭,女人一直哄不住。陈则弈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他把耳机戴上了。耳机里没有声音,他只是不想听到哭声。他在心里把林薇的拓扑图重新过了一遍。鼎盛资产、王宏、明锋城投、周光宇、众恒咨询。一张图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

到站的时候小孩还在哭。陈则弈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那女人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薄荷糖放在小桌板上,然后走了。他没有解释。那颗糖什么时候放进他口袋的,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林薇上周放进去的。她买了一大包,往他桌上丢了一把,说”抽烟抽得嗓子都哑了”,说完就走了。

他当时也没说谢谢。

他走出车厢的时候想了一件事。赵延龄这个人在江城干了二十年城建,城建系统里的人,下海之后有两种:一种是失去平台就什么都没了,另一种是平台在他手里。赵延龄显然是后一种。他在系统里待了二十年,那二十年里他认识了什么人、帮过什么人、手上有多少项目的底,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离职就消失。

那个在城建局备案科待了十几年的刘正,大概只是他留在系统里的一颗钉子。他手下还有多少人,谁都不知道。

马三住在荔湾区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没有电梯的八层楼,墙皮脱落了几块,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气味。陈则弈上到四楼,敲了三下门。

过了快一分钟,门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五十岁左右的脸,瘦,眼眶有点凹,穿着一件旧T恤。

“你谁?”

“老柯介绍的。姓陈。”

马三打量了他几秒,把门拉开了。

屋里很乱。茶几上摆着三个外卖盒和半瓶白酒,一瓶矿泉水倒扣着,瓶口还在滴水,说明是刚喝过放倒的。沙发上有几件衣服没叠。马三没有收拾的意思,他把一件外套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给陈则弈坐。

“老柯在电话里说你是律师。”马三没倒水,自己坐到对面,翘起腿。”我还以为律师都穿西装打领带。”

“出门懒得换。”

陈则弈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T恤。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高铁,衣服上没有明显的折痕,但也不是特意收拾过的样子。他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出站的时候风刮的,他没有去理它。

马三看了他几秒。下巴朝他点了点。

“说吧。”

“赵延龄。”

马三的腿放下来了。

“老柯没说你来查这个。”

“他不知道。”

马三看着陈则弈。他笑了。不是友善的那种笑,更像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懂不懂规矩。

“你知道赵延龄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城建系统。干了二十年。”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盖房子。”

马三又笑了一下。这次很短。他站起来,从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拧开白酒倒了两杯,一杯放到陈则弈面前。酒倒得很满,几乎要漾出来。

陈则弈没动那杯酒。

“不喝?”马三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还有事。”

马三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空手来,要我聊赵延龄的事。你觉得合适吗?”

陈则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马三那边,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信封不大,但厚度够了。

马三看了一眼,没动,也没说话。

陈则弈先开口了:”我不问你从哪知道的。你也不用说你从哪知道的。我就问一件事。”

马三等他说下去。

“明锋城投那份合同。改了几版?”

马三端起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把酒送到嘴边喝了。

“你问错人了。我不看合同。”

“你以前开车队的,合同的事不归你管。但你跟了赵延龄七八年。办公室的门不隔音。”

马三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至少三版。”他说。”改的都是附件。”

陈则弈的目光没有动。他继续往下问:

“你知道七星合同吗?”

马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了一点,有风灌进来。他背对着陈则弈说:

“你查谁我不管。别沾赵延龄。”

他的话不重,但陈则弈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不是”你别惹他”那种警告,是”你会没命”的那种。

“晚了。已经沾上了。”

马三没有转身。他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那条窄巷子。阳台上晾了几件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摆了一下。

“你沾他的时候,最好手里有够硬的东西。”

陈则弈站起来。他没有拿那杯酒。

“够硬的东西,不就是从你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吗?”

马三终于转过身来。

“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

陈则弈走到门口,手搭上了门把。马三的声音从阳台那边追过来:

“你要真想挖,别走公司那条线。”

陈则弈停住了,没有回头。

“走项目。赵延龄这辈子只在乎两样东西:他经手的工程长什么样,和那些工程的钱进了谁的兜。你查他的公司,查三年都查不出东西。你去翻他的老项目,他藏不住的。”

陈则弈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下。

“谢了。”

他拉开门走了。

走下楼的时候,这栋老居民楼的楼梯很窄,墙上的白灰已经发黄了,扶手上有一层灰。他一边往下走一边在想马三那句话。走项目。马三跟了赵延龄七八年,最了解他的人之一,他说不要走公司线。公司线是正面,正面全是空的。真正的东西在项目里,在那些已经完工的、没有人再翻的老项目里。

但翻老项目意味着要去城建局调备案档案。城建局是赵延龄的老巢,他在那里干了二十年,他的老部下还在那里。如果他去调档案,会不会有人通知赵延龄?

他在楼梯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有风险也得翻。

陈则弈没有立刻回江城。

他在广州南站的候车大厅坐了一会儿,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他在二楼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口。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轮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秦昊发了一条消息:

“还在查。别急。”

秦昊秒回:”等多久?”

陈则弈没有回。

他又给林薇发了一条:”把赵延龄早年参与过的市政工程名单拉出来。范围:他还在城建系统的时候。”

林薇回得很快:”退休前的也算?”

“算。”

“那东西不好查,我试试。”

陈则弈收起手机,看了一下墙上的时刻表。他的车还有二十五分钟。他没有往候车室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喝完那瓶水,把瓶子丢进垃圾桶。然后他想起自己口袋里的薄荷糖,刚才在高铁上给了那小孩一颗,还剩两颗。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他把马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项目。

他之前一直在走公司线、股权线、资金线。但马三说,那些是正面。他的正面全是空城。

那项目线呢?

赵延龄经手的工程,那些已经完工了的老项目。如果有人能拿到那些项目的招投标文件和最终的合同备案,如果备案合同和签署合同出现了差异,如果金额对不上、工期对不上、验收标准对不上。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这个方向是对的。

林薇在家里电脑前面。她收到了陈则弈的消息,但没有马上回”我试试”就不再看了。她把那份名单的需求又看了一遍,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她有一个人可以问,在江城住建局工作的师兄。但她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打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陈则弈发来的那条消息。然后才把手机按灭,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的时候,她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

他今天在广州。

他想不起来那颗糖是谁放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黑暗里想这些。她翻了个身。

高铁驶出广州站的时候,窗外的田野开始出现。一排排电线杆从车窗外掠过去,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书。

他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那句话。

走项目。

还有一个人。赵延龄在城建局工作了二十年,下海之后还能让马三这种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变色。他站在暗处,把自己藏得很深。周明锋站在前台,戴上青年商会副会长的面罩。这两个人之间是怎么联系上的?是周明锋主动找的赵延龄,还是赵延龄选中的周明锋?他不确定。但一张图已经在他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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