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薇花了三天,拉出了一份赵延龄的工程清单。
清单不长。赵延龄在城建系统最后三年经手的大型项目一共六个,其中四个已经完工验收,两个中途转包。转包的两个都发生过合同纠纷,甲方都是鼎盛资产关联的公司,乙方都被中途换掉了。
陈则弈坐在办公桌前,把这份清单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拨了林薇的电话。
“第三个项目,江城市政管网改造。这个项目的乙方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薇在翻资料。
“众信建设。法人叫宋国良。”
“宋国良现在在做什么?”
“我查一下。”过了不到一分钟,她回来了。”宋国良的众信建设去年注销了。他本人名下没有新公司。但是……”她停了一下。”他有一笔诉讼记录。去年十一月,他跟鼎盛资产打过官司。”
“什么案由?”
“合同纠纷。他告鼎盛资产违约。”
“结果?”
“撤诉了。没有判决。”
陈则弈挂掉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名字:
宋国良。
下面又写了三个字:
撤诉了。
他盯着”撤诉了”看了一会儿。
撤诉有很多种原因。和解了,没钱打下去,被施压了,或者证据不够。
但不管哪一种,宋国良知道的事,一定比法庭上能看到的多。
他在宋国良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备注:乙方,被鼎盛资产逼退,撤诉。这条线跟秦总的情况很接近。如果宋国良的合同跟秦总的是同一个写手,那这个链条就串上了。
二
陈则弈找到宋国良的时候,宋国良正在江城市郊一个汽修厂里。
汽修厂不大,三间门面,门口停着一辆半抬起来的面包车,地上有油渍。宋国良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蓝色工装,蹲在一辆车的底盘下面,手里拿着扳手。
陈则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宋国良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来修车的。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机油往裤子上擦了擦。
“修车?”
“找人。宋国良?”
宋国良上下看了他一眼,把扳手放到旁边的工具箱上,走到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
“谁叫你来的?”
“没人叫。我自己查到的。”
“查到我头上来了?”
“你在鼎盛资产的项目上做过事。我想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宋国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看着陈则弈。
“你是律师?”
“是。”
“为谁查的?”
“一个跟你情况差不多的老板。”
宋国良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在地上摁灭,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进来吧。”
陈则弈跟着他走进了汽修厂后面的一间小屋。
小屋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轮胎。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众信建设,优秀施工单位,二零一九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宋国良把椅子上的一个纸箱搬下来放在地上,让陈则弈坐下,自己靠着桌子站着。
“你问吧。”
“你跟鼎盛资产签的那份合同,还在吗?”
宋国良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从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合同没了。”
陈则弈看着他。
“被拿走了。”宋国良说。”去年打官司的时候,我的律师拿去做证据。后来撤诉了,那个律师说合同找不到了。”
“哪个律师?”
宋国良说了一个名字。陈则弈不认识这个人。
“你撤诉的原因是什么?”
“没钱打了。”宋国良说得很干脆。”项目做到一半,甲方不付款,材料供应商追债,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公司垮了,我拿什么打?”
“当时你没有申请财产保全?”
“申请了。法院查封了鼎盛资产一个账户,里面只有八千块钱。”
陈则弈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的账户早就被提前清空了。
“你跟甲方签合同的时候,合同是谁拿给你的?”
“甲方的人。姓周的。”
“周明锋?”
“不,不是他。”宋国良想了想。”是周明锋下面的一个人,姓什么我忘了。那个合同拿过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很多条款了,我没仔细看。后来出事了,我看了一遍,那个合同跟我一开始谈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陈则弈没有问”哪里不一样”。他换了一个方向。
“你没有留底稿?”
宋国良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奖状。
他看那张奖状的眼神,不是怀念,是后悔。那张纸上写的是六年前的荣誉,那时候他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账上有钱,出门有人叫”宋总”。现在他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工服,蹲在地上给人修车,抽屉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半包烟。六年的时间,从众信建设的法人变成修车铺的老板。他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市场不好,是因为签了一份他没仔细看的合同。
“一开始的版本,是电子版的,在我电脑里。后来项目出问题,我电脑被人搬走了。”
“什么时候?”
“项目停了之后没多久。我办公室的锁被撬了。”
陈则弈停了大概三秒。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可能是小偷。后来没下文了。”
宋国良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他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背对着陈则弈。
“我帮不了你。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知道你这份合同是谁写的吗?”
宋国良转过身来。
“什么意思?”
“合同。你知道是谁起草的吗?”
宋国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个人,跟我签合同的那个人,他后来的事我也听说了。有人跟我说,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在你之前,还有别的人。”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
陈则弈站起来,从他的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如果你想起什么,可以打给我。”
宋国良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
“你知道吗?”他说。”我现在这个修车铺,每个月的房租是三千块钱。我给人修车,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够吃饭,够交房租。我老婆说,这辈子别再碰工程了。”
陈则弈没有回答。他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国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个姓周的,周明锋,他不是自己能做成这些事的人。他背后一定有人。”
陈则弈没有回头。他走出汽修厂,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
陈则弈回到律所的时候,林薇还坐在电脑前面。
她看到陈则弈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她注意到他夹克袖口沾了一小块油渍,大概是在汽修厂蹭到的。她没说什么。
“你让我翻赵延龄的老项目,我翻到一个东西。”
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复印件。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最后一页。
“江城市政管网改造,就是宋国良做过的那个项目。”她说。”我托以前在江城住建局的一个师兄帮我复印的。这是备案的那份合同,但问题在于,这份备案合同跟我从宋国良那边查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金额。备案合同上的合同总价,比宋国良签的那份少了三百多万。而且工期,备案合同上的工期是十个月,宋国良签的是八个月。”
陈则弈没有拿那份文件。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他做了两份。”林薇说。”一份送去住建局备案的,一份给乙方签的。备案合同上也有宋国良的章,他签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那他签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正常的合同版本。甲方让他在一份文件上盖章,说这是走备案流程用的。很多工程公司都这么干,乙方不会仔细看。他把章盖下去的时候,不知道盖的是一份金额少了三百多万的合同。”
陈则弈坐下来了。
他接过那份复印件,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又看了一眼林薇,她刚才那段话说得很顺,像是已经推导过很多遍了。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昨晚。”林薇说。”我查到了宋国良的备案合同,又拿到秦总那边的签署版对比了一下。一模一样的手法。金额、工期、验收标准,全是错位的。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把同一套模具翻出来又用了一次。”
陈则弈没有说话。
“这只能证明赵延龄做过这件事。”他说。”但不够。如果要打,我们需要秦总这份合同的备案版本。”
林薇看着他。她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说……”
“查秦总这个项目在住建局的备案合同。如果备案版本和秦总签的不一样……”
他没有说完。林薇已经接过他的话头,说得很快,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激动:
“那明锋城投就同时签了两份合同。一份送去住建局备案的,一份给秦总签的。这在法律上不叫合同纠纷,这叫合同诈骗。”
她说出”合同诈骗”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低了一些。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合同诈骗不是民事纠纷,是刑事案由,一旦这个定性成立,整个案子的性质就变了。她看了一眼陈则弈,等他反应。
陈则弈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份复印件,目光没有动。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肯定她。他知道她说的从逻辑上是对的,但要走刑事路线,需要的东西比她现在想的要多得多。他选择不接她这句话。
“去查。”他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的表情,是看了一眼他袖口那块油渍还在不在。然后她说:
“陈主任。”
“嗯?”
“如果备案版本也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赵延龄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人发现?”
陈则弈看着桌上那份复印件,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了她一眼后,又继续看复印件。
林薇等了几秒,没有再继续追问。她走出去,带上了门。站在门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想回头,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刚才那句话说错了没有。
“合同诈骗”,她说出口了。
他听到了。他没接。
她咬了咬嘴唇,走了。
四
晚上十点四十。
陈则弈接到秦昊的电话。
“陈律师,有一个事。”秦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别人听到。”周明锋今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说什么?”
“他说他想约你吃饭。”
陈则弈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他说他知道我找了律师。他说想认识一下。”
“你答应了?”
“我嘴上说好的。但我想先问你。”
陈则弈的目光落在窗外。江城的夜晚,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
“告诉他,这个星期都可以。”
秦昊沉默了两秒。
“你要去?”
“他约的不是你。他约的是我。”
“你是说……”
“他想看看我是什么人。”
陈则弈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没有开灯。办公室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个暗影。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备案合同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合同总价少了三百多万。工期多了两个月。验收标准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林薇说的那句话,叫合同诈骗。
他不去纠正她。不是因为这个定性是对的,是因为他现在需要她的那股劲儿。她相信这是诈骗,她会挖得比谁都狠。
但他也清楚:口头凭证不足,备案合同和签署合同不一致,在民事诉讼上法院以备案合同为准。要把它从民事打到刑事,还需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赵延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部履行的证据链。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备案合同拿到了记得马上告诉我。”
发完之后,他在对话框里看到林薇的头像。她用的是一张拓扑图的截图。他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画的那个案子拓扑图,也不知道截图里左下角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