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薇花了四天,找到了十二个乙方老板中的七个。
七个老板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签了合同、工程做了、甲方找借口停了款、打了官司、律师说”证据不足”、撤诉了、合同原件”丢了”、不了了之。
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合同上写的起草单位是鼎盛资产。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律师长什么样。”戴着眼镜,穿西装,说话很客气,但每次见面不超过二十分钟。”
七个老板,七个版本,同一套剧本。
林薇把七个老板的谈话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备忘录,放在陈则弈面前。
“七个人,全部撤诉,全部丢了原件。马学成代理了他们所有人的案子,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己找的律师。”
“他们怎么找到马学成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林薇说。”七个人里,有五个是通过同一个中间人介绍的。那个中间人姓刘,在江城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专门帮工程公司对接法务资源。”
“查一下那个咨询公司。”
“已经查了。”林薇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企查查截图。”江城刘正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注册地址是一个住宅。法人叫刘正,今年五十二岁,以前在城建系统工作过。江城市住建局下属事业单位,做了十二年,后来离职了。”
陈则弈抬起头来。
“城建系统的。”
“对。离职前,他在城建局的项目备案科干了八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一个在城建局备案科干了八年的人,离职后开了一家”帮助工程公司对接法务资源”的咨询公司,而他推荐给每个乙方的律师,都是马学成。
陈则弈把备忘录合上。
“这个刘正,周明锋怎么认识他的?”
“不是周明锋认识的。刘正在城建局的时候,他的分管领导是……”林薇顿了一下。”赵延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则弈没有说话。他拉开抽屉,把宋国良那份合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又把何倩那三十七封邮件的打印件放在旁边。最后,他把林薇整理的备忘录放在最上面。
三份材料,摞在一起。
“刘正在城建局备案科干了八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哪个项目的备案合同可以改,哪个乙方的合同有问题也备得上去。”林薇说。”他离职后,开咨询公司,专门给乙方推荐律师,推荐的都是马学成。而马学成打官司之前先收走乙方的合同原件,然后弄丢。”
“原件丢了,就没法做笔迹鉴定和签章鉴定。没有原件,你就没法证明合同上的签字跟备案的不是同一份。”
林薇接上他的话:”所以十几年来,没有一个乙方能在法庭上拿出合同原件。没有原件,法院只能认备案版。备案版,是赵延龄的人写的。”
陈则弈靠在椅背上。
赵延龄在城建系统里,用自己的老部下刘正帮各个乙方”对接”律师,实际上是把乙方引到马学成那里。马学成接手案子后,第一步就是让乙方交出合同原件。然后就丢了。
这是一个以”法务服务”为名的证据销毁链条。
陈则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对方接了。
“马律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律师。”
“马律师,我上次问你的那个问题,今天换一个问法。”
马学成没有接话。
“刘正,你认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律师,我这边有点忙,回头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陈则弈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二十三秒。
林薇看着他。”他挂了。”
“他挂了。”
“他会打电话给刘正。”
“那正好。”
二
当天晚上,陈则弈没有等到马学成的回电。
他等到的是周明锋的电话。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陈则弈还没有睡,正靠在床上翻一份案卷。他看了一眼屏幕,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归属地是江城。他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
“陈律师,这么晚了还在忙?”
周明锋的声音,温和、不紧不慢,像他们在茶舍里说话的时候一样。
“周总也还没休息。”
“睡不着。今天听一个朋友说,陈律师最近很忙,查了很多东西。”
陈则弈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查到了,不一定要用。陈律师应该明白。”
“周总说的’有些东西’是指什么?”
周明锋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
“陈律师,我们是同行人。你做的这些事,换我在你的位置,我也会做。但有些账算深了,对谁都不好。”
陈则弈把案卷放在床头柜上,坐直了一些。
“周总打电话来,是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在桌面上谈,比在法庭上谈更快。”
“那你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则弈没有挂电话,等他回答。
周明锋最后说了一句:”好。”
电话断了。
陈则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立刻躺下去,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刚才那通电话。
周明锋打这个电话,说明马学成在挂断电话之后立刻联系了刘正,而刘正又联系了周明锋。他在二十四小时内,让三个人连夜打了电话。周明锋、马学成、刘正。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他已经确认的联络线。
他把手机拿起来,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周明锋来所里。你也在。”
过了三分钟,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分钟,她又回了一条:”他打给你了?”
陈则弈没有回。
三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明锋准时出现在则弈律所门口。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色衬衫的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他站在前台的时候,跟前台的小姑娘说了一句”找陈律师”,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约一个老朋友喝咖啡。
林薇在走廊里等着。她把他带到会议室,敲了敲门,推开门请周明锋进去。周明锋进去之前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
陈则弈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沓打印纸、一份备忘录。
周明锋坐下来,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扫过,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则弈。
“陈律师准备好了。”
“周总也准备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会议桌大概一米宽。周明锋没有看桌上的东西,他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放松。
“陈律师,我想跟你谈一个方案。”
“你说。”
“秦总的项目,按正常进度走。之前发的停工函,可以撤回。违约金,按合同走,但缓期执行。工程款,按正常节点拨付。你那边,让秦总不要再追查其他东西。”
陈则弈没有回答。他把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宋国良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明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合同起草单位:鼎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法务部”这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陈则弈。
“这是一份三年前的合同。起草单位和秦总那份一样。”陈则弈说。
周明锋没有接话。
“你认识刘正吗?”
周明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拇指在右手虎口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陈律师,你查得很深。”
“这是你打电话约我的原因。你知道我查到了多少。”
周明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律师,我再说一次。有些事情,在桌面上谈,比在法庭上谈更快。”
“那我也再说一次。我不是不接受谈,但条件不是撤回停工函和缓期执行。条件是你个人出一份承诺书:保证明锋城投及其关联方,不再以任何方式追索秦总此前的违约金,同时,从这个项目里退出。”
周明锋看着他。
“退出?”
“项目转给有资质的第三方公司。明锋城投不再参与后续工程。你个人签承诺书。”
周明锋没有回答。他把十指松开,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上次在茶舍里那种短促的笑,是更长、更缓的一个笑。
“陈律师,你不像是会把事情做绝的人。”
“我从来不把事情做绝。我只是在提一个合理的方案。项目不是你的,政府的市政项目,换了哪家公司做都一样。你的利润已经收到手了,三百万,在那个保理公司里。继续扛下去,刑事报案材料递到经侦,保理公司那条线被挖出来,你损失的不止三百万。”
周明锋的笑容收了一下。
然后他又恢复了。
“陈律师,你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三百万在我手上?”
陈则弈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那沓打印纸,何倩的三十七封邮件,放在周明锋面前。
“你助理的邮件,你应该比我更熟悉。”
周明锋没有看那沓纸。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收回目光。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声。
周明锋先开口了。
“承诺书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之前。”
周明锋站起来,把手放在那沓邮件上,轻轻推回陈则弈面前。
“陈律师,你赢了这一局。但不代表你能赢下一局。”
他没有拿那份承诺书草案,陈则弈根本没有拿出来。两个人在这间会议室里,都没有把底牌亮完。
周明锋转身走了出去。
陈则弈坐在会议室里,没有站起来送。
过了大概三十秒,走廊尽头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林薇从隔壁的茶水间探出头,她刚才一直站在那里,听着会议室的动静。等周明锋走了之后,她才走出来。
她端着一杯水,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陈则弈。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但那句话,’不代表你能赢下一局’……”
“他在告诉我,这场棋没有下完。”
陈则弈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宋国良的合同、三十七封邮件、林薇的备忘录,三样东西,全部放回牛皮纸信封里。他站起来,拿着信封走回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周明锋发来一条消息,很短。不是承诺书的草案,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封面。封面上写着:”则弈律师事务所,内部管理制度汇编”。
下面的日期是上个月。
陈则弈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这份管理制度汇编,是他自己起草的,只存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里,没有发过给任何人。周明锋能拿到这份东西的封面,说明他不是通过电脑入侵拿到的,是有人从律所内部拍到的。能进入他办公室的人不多。能翻到他桌上文件的人更少。
他知道了,周明锋也在查他。不是今天才开始查的,是从他接下秦昊案子的时候就开始了。周明锋让青年商会里的人了解过他的背景,让律协的人翻过他的执业记录,甚至可能让人进过他的办公室。
周明锋在江城地面上有这个能力。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在心里重新调整了对周明锋的判断。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有自己的法务团队,有城建局的关系,有法院的门路。他在江城做了十几年的局,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他背后有一张网。
陈则弈回到了办公室,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屏幕,开始写下一份文件。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