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弈虎跃——专注民商事诉讼与强制执行

宋国良是在那天下雨的中午打来的电话。

林薇接的。她正在工位上对着那三十七封邮件的打印件做标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的人问:”则弈律所?”

“是。”

“我叫宋国良。”

林薇坐直了。

她放下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宋先生。陈主任跟我提过你。”

“他看到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国良的声音比上次跟陈则弈见面时更沉了一点。

“明锋城投的那个项目,今天上新闻了。江城市政官网发的,说昊阳建设因为工程质量问题被通报。但我看了那个通报,写工程的负责人名字,写的是我。”

林薇没有接话。她打开浏览器,搜了”江城市政官网 昊阳建设”。

第一条就是。

她点进去,快速扫了一遍。通报大意是:昊阳建设承接的旧城改造市政配套工程项目,经核查存在多处质量问题,已责令停工整改。落款时间,昨天。通报末尾附了”项目负责人”的名字:宋国良。

宋国良三年前做过明锋城投的项目。但他跟秦昊这个项目没有任何关系。

林薇盯着屏幕,没有马上说话。

“宋先生,这个名字是谁报上去的?”

“城建系统存档的项目负责人写的还是我。他们翻了老档案,拿上次的备案直接填上来的。”

“但你在秦总这个项目上没有任何关联。”

“有没有关联不重要。名字挂上去了,以后我在江城就不用接活了。我已经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到哪里了?”

“江城的车站。我不知道你们律所在哪,你发个地址给我。我带了一个东西过来。上次陈主任来找我的时候说过,如果我想起什么,可以打电话。”

“你现在打车过来。地址我发给你。”

林薇挂了电话,把律所地址发过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陈则弈的办公室。

宋国良到律所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比林薇想象中更瘦了一些。上次在汽修厂见面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工装,这次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洗得很干净,但领口有一点毛边。他站在律所门口,把伞收了,在门口的脚垫上跺了两下鞋底的泥水,才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不是新的,但很干净。

林薇把他带进会议室,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接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没有马上喝,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握着杯壁暖手。

陈则弈进来的时候,宋国良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陈则弈一眼,目光很平静。

“通报你看了?”陈则弈在他对面坐下来。

“看到了。”

“名字怎么挂上去的?”

“三年前的项目,城建系统里备的案。项目负责人一直是我,一直没有改过。”宋国良说。”他们翻到了三年前的备案,把那个名字直接填到新的通报上了。”

“技术上不难。只要城建系统里有人配合。”

宋国良没有接这句。他把手从杯壁上放下来,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信封没有封口。陈则弈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合同复印件、银行回单、往来函件,还有一份手写的项目情况说明。

陈则弈一页一页地翻。

合同复印件是宋国良当年跟明锋城投签的那份。金额、工期、验收条款,跟秦昊那份如出一辙。甚至连附件五里”甲方的权利义务可转让给第三方”这句话都是一样的。

陈则弈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个签名栏里,甲方签的是周明锋的名字。乙方签的是宋国良。

而那份合同最下方的”合同起草单位”一栏,写的是”鼎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法务部”。

陈则弈把这个名字看了两遍。

他不是在确认这个名字,他是在想一件事:

秦昊的合同,是他自己拿的模板,然后找明锋城投法务修改的,这是秦昊说的。如果两份合同的起草单位都是”鼎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法务部”,那秦昊那份合同,从一开始就不是明锋城投的法务在审,是赵延龄的人在写。

陈则弈把这一页合上,看着宋国良。

“这东西你保留了三年。”

“三年多了。”宋国良说。”当时公司被踢出局的时候,我把能拿到的材料都复印了一份。原件在律师那里,但那个律师后来找不到人了。”

“那个律师就是帮你打官司又弄丢合同的那个人?”

“就是他。”

陈则弈没有追问。他把那沓纸整齐地码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这份复印件,能留在我这里一段时间吗?”

宋国良点了点头。

“我就是拿来给你的。”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主任。”

“你说。”

“那个周光宇,你查到了多少?”

陈则弈没有回答。

宋国良等了两秒,没有得到答案。他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陈则弈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

他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份三年前的合同,起草单位写着同一个名字。

三年前的合同,秦总的合同,同一个起草人。这说明赵延龄的法务部一直在运行,一直在为同一套体系提供合同模板。周明锋只是前台,赵延龄才是真正控制合同内容的人。

外面下着雨,雨声不大,但很密,打在会议室的窗户上,像十几个人同时在翻纸。

宋国良走后,林薇关上会议室的门,在陈则弈对面坐下来。

她拿起那个信封,抽出合同看了一眼起草单位那一栏。

“鼎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法务部。”

她把合同放下。

“三年前,秦总的合同也是他写的,同一个起草单位。”

“对。”

“那就不是巧合了。”

“不是。”

林薇把身子往前靠了靠,两肘撑在桌上。

“所以周明锋不是写合同的人。他只是一个签字的人。真正写合同的人,是赵延龄那边的人。”

陈则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乙方签章那里,宋国良的名字和公章都在。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日期:2022年7月15日。

他指着那个日期。

“三年前。同一个手法。差的是……”

“差的是宋国良没有在签合同之前发现。”林薇接上。”秦总是在签之前觉得不对的,因为他在合同上签了字,但在这之前他让你看了一遍。”

陈则弈看着她。

“所以……”

“所以赵延龄做了十几年,他靠的不是手法隐蔽,而是没有一个乙方在签之前请律师。他赌的是这个。”

林薇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安静了。

她发现她刚才那句话,推出来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如果赵延龄靠的不是隐蔽,而是乙方都不请律师,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确保十几年几十个项目,一个乙方都不请律师?

除非有人在替他筛选。

“那个律师,帮宋国良打官司,又把他的原件搞丢的那个律师。”陈则弈说。

林薇的目光对上他的。

“你是说,他手上不止宋国良一个案子。”

“查一下。”

林薇拿出手机,给师兄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她抬起头:

“我师兄在住建局,他应该能查到那个律师代理过的案子。”

“多久?”

“今天之内。”

陈则弈点了下头,站起来,拿着那个信封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林薇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她把手伸到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碰了一下杯壁,冰凉的。她没有喝。

她拿起手机,又给她师兄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律师的名字,帮我查全一点。他代理过的所有涉及鼎盛资产或明锋城投的案子。越快越好。”

师兄回了一个字:”行。”

下午三点,林薇的师兄把查到的结果发过来了。

一个名字:马学成。

执业十五年,注册在江城一家中型律所,但代理的案件里有七成集中在商事合同领域。在近五年的执业记录里,他代理过涉及鼎盛资产关联公司的案件一共十二件。其中:

七件是乙方告鼎盛资产违约,都由马学成代理鼎盛资产一方。 五件是鼎盛资产告乙方,都由马学成代理鼎盛资产一方。 没有一件是他代理乙方告鼎盛资产的。

他的委托人,永远是甲方。

林薇放下手机,把这条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长期代理同一集团案件的律师,本身并不奇怪,很多公司都有常年合作的法律顾问。但马学成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不是明锋城投或鼎盛资产的常年法律顾问,而是一案一委托,每件案子换一次代理合同。

这就有意思了。

林薇走到陈则弈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把手机上的信息递给他看。陈则弈看完之后,没有说话。

“马学成。”她把手机收回来。”宋国良的合同原件就是在他手上丢的。他代理过鼎盛资产的十二起合同纠纷,全部站甲方。没有代理过任何一起乙方告鼎盛资产的案件。理论上他作为乙方代理人的执业记录为零。”

“但你刚才说了,他的记录里也没有乙方告鼎盛资产。”

“对。没有乙方告鼎盛资产,说明他代理的那些案子里,没有一件是乙方赢了之后还继续往上打的。”林薇说。

“或者说……”

“或者说,那些案子没有一个走到判决。都在途中撤诉或者和解了。而撤诉的乙方,全都没有再上诉。因为他们的合同原件,在律师那里,然后丢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这个律师,他不是在帮鼎盛资产打官司。”林薇说。她说得很慢,像是还在确认自己推的对不对。”他是在帮鼎盛资产’处理’官司。”

陈则弈没有说话。

他拉开抽屉,把宋国良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拿出来,放在桌上。

同一份合同。同一个起草单位。同一个律师。

三个点连在一起,已经可以画一条线了。

“那个律师现在在哪?”

林薇查了一下。

“马学成所在的律所还在营业。他本人,去年的执业年检记录显示他还在执业。但宋国良说他的原件是两年前丢的。那时候马学成已经代理过六件鼎盛资产的案子了。”

陈则弈把那份合同放回抽屉里。

“约他。”

第二天上午九点,马学成坐在则弈律所的会议室里。他不是自己来的,陈则弈让林薇以”有案件合作需求”的名义约了他。

马学成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戴一副银框眼镜,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坐下来的时候把公文包放在桌边,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陈设,目光在墙上挂着的那块”则弈律师事务所”的牌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微笑。

“陈律师,久仰。”

“马律师客气。请坐。”

林薇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在角落里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抬头看马学成,但在她进来的时候,马学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薇感觉到了。

“马律师在江城做了多少年了?”陈则弈问。

“十五年。毕业后就留在这里了。”

“在鼎盛资产这个集团,马律师跟他们合作有多久了?”

马学成的动作没有变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合作过几次。不是常年顾问。”

“十二次。”

马学成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下来了。

“陈律师做功课了。”

“做律师的,功课总是要做完。”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马学成先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陈律师今天找我,不是为了表扬我的执业记录。”

“宋国良。”

这个名字一出,马学成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茶杯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注意看不到。

“宋国良的案子你应该记得。江城市政管网改造,三年前。你代理鼎盛资产,他告了又撤诉。撤诉之后,他的合同原件在你手上,丢了。”

马学成看着陈则弈。

“陈律师,你今天是来问案子的?”

“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马学成没有接话。他等陈则弈说下去。

“你手上丢了多少份合同原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马学成没有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

“陈律师,如果有案件需要合作,我随时可以谈。但如果今天是来查案的,那我不方便。”

他拿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则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十二件案子。十二份合同原件。全部在同一个律师手上,然后全部丢了。”

马学成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那十二件案子,乙方全部撤诉。没有一件走到判决。没有一件上诉。律师保存原件丢了,你可以说这是重大失误,但十二件全部丢在同一家律所手上,你觉得,这是什么?”

马学成没有回答。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传来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薇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转头。

“他刚才紧张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拿茶杯的时候,无名指敲了两下杯柄。进来到现在,他的呼吸一直很稳,但敲杯柄那两下,节奏乱了。”

陈则弈没有说话。他看向门口的方向,目光平静。

“他会跟周明锋说我们来过了。”

“那正好。”

“走项目线,还是走律师线?”

陈则弈站起来,把桌上那杯没动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两条线一起走。”

“项目线你已经有了。备案合同、内部邮件。”林薇说。

“律师线。”

“律师线的话,他手里丢的东西,不可能只丢了合同。一定还有别的。”

陈则弈看着她。

“你去查。马学成代理的十二个案子,乙方撤诉之后,他们有没有收到过任何形式的补偿,或者,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被签掉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

“合同没了。但人可以找得到。找到那些乙方的老板,一个一个问。”

林薇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她走到门外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十二个乙方的老板,她要从头开始找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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