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明锋约的地方不是酒楼。
是一家茶舍,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木匾上写着”半闲”两个字。门口种了一丛竹子,竹叶伸到路面上来,人在巷子里走的时候会擦到肩膀。
陈则弈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地方。巷子窄,车进不来。茶舍有两层,楼上的窗户开着半扇,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没有招牌灯箱,没有菜单立牌,如果不是周明锋给了具体地址,路过的人不会知道这里是一个营业的地方。
他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一楼摆了四张桌子,只有一桌坐了人。一个穿灰色对襟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没有动。他看到陈则弈进来,没有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明锋今年四十出头,穿一件浅蓝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一串深色的珠子。脸型偏圆,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不是油头那种,是干净的那种。他坐在那里的姿势很放松,像是这间茶舍是他自己家的客厅。
陈则弈在他对面坐下来。
周明锋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不快不慢,倒完之后把杯子转了一下,杯柄朝着陈则弈的方向。
“这家店的岩茶不错。”他说。”不知道陈律师喝不喝得惯。”
“我不挑。”陈则弈礼貌地回答道。
周明锋笑了一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茶舍里很安静。角落里的香炉燃着一盘檀香,白烟升到一半就散开了。
“秦总跟我提过你。”周明锋放下杯子。”他说你看了那份合同很久。”
“做律师的,合同总是要多看几遍。”
“那是。不过秦总说,你看完之后跟他说了一句话。”
周明锋没有把话说完。他等陈则弈接。
陈则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总听进去了多少。”
周明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给陈则弈倒了一杯茶。
“你觉得这个项目,还能做下去吗?”
“那要看你想不想让它做下去。”
周明锋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茶喝了,放下杯子,看着陈则弈。
“陈律师说话很有意思。”
“周总请人喝茶,也很有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周明锋先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那丛竹子。
这时候周明锋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但陈则弈看到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备注名是三个字:”李局长”。
周明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刻意解释。
“做工程的人都知道一句话,合同是签给法院看的。”他说。”真正做事的人,靠的是信任。”
“那得看信任建立在什么上面。”
周明锋转回头来看着他。
“你对我有看法?”
“我对你没有看法。我对你签的那份合同有看法。”
周明锋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合同的事,法务那边在处理。我一般不直接过问。”
“那你今天约我,是聊什么?”
周明锋笑了。很短的一个笑。
“聊聊秦总。聊聊你帮他做的事。”
“你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周明锋说。”我只是好奇。一个做律师的,在签合同的时候就看出问题了,但他没有阻止当事人签。你说,他是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不重,但扎得准。
陈则弈没有回避。
“我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这份合同的真正受益人是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明锋没有回答。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续了茶,然后把茶壶放回原处。
“这家店的岩茶,我存了两斤。”他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包。”
“不用了。我喝茶不讲究。”
陈则弈站起来。
“谢谢周总的茶。”
周明锋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陈则弈,目光平静。
“陈律师,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见过哪份合同能把所有的事都写清楚?”
陈则弈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听到这句话,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恰恰相反。我见过太多合同,把所有的事都写得太清楚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竹叶擦过他的肩膀,簌簌响了几声。
二
陈则弈走出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的消息:”备案合同拿到了。不一样。”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了这条消息五秒,然后回了三个字:”来所里。”
四十分钟后,林薇把一份复印件摊在陈则弈的办公桌上。
两份合同对比着看,差别很清晰。
秦昊签的那份,工程总价三千两百万,工期八个月,验收标准是”以甲方书面确认为准”。
备案的那份,工程总价两千九百万,工期十一个月,验收标准是”按国家和行业标准执行”。
差了不是一点,是根本逻辑不同。
秦昊那份,验收权完全在甲方手里,甲方说你不行你就不行。备案那份,验收权在国家标准和行业规范上,有客观依据。
“备案日期是什么时候?”
“在秦总签合同之前十天。”林薇说。”也就是说,明锋城投先备了一份合同,过了十天才跟秦总签了另一份。”
陈则弈没有接话。他拿起两份合同,并排放在眼前,看了很久。
“他做得很干净。”林薇说。”备案合同和签署合同的工程地点、项目名称、甲乙双方,全部一致。只有金额、工期和验收条款不一样。如果不是专门去翻备案版,你跟秦总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签了两份合同。”
陈则弈没有接话。他指着秦总那份合同上的金额,没有说话。
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秦总签的是三千两百万。备案的是两千九百万。她突然明白了陈则弈在看什么。
“差的这……三百万?”她低声问。
陈则弈没有回答。他把那份三千两百万的合同放下来,只盯着两千九百万的备案版看。然后他拿起笔,在备案合同的金额旁边画了一个圈。
“秦总按三千两百万做的预算、备的材料、签的下游分包合同。如果到了法院,法院只认备案这份,那两千九百万才是他应得的钱。多出来的三百万,他拿不回来。”林薇说。
陈则弈放下笔。
“所以这三百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林薇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慢,像是在推导一个正在成型的东西。”秦总按三千两百万备料、签分包、调队伍。但甲方按两千九百万结算,他不仅利润没了,可能还要倒贴。到那一步,他只有两个选择:硬亏,或者跟甲方谈和解。”
“和解意味着什么?”陈则弈问。
林薇沉默了几秒。”意味着甲方可以提条件。比如,剩下的工程转给第三方。比如,放弃追索已支付的款项。”
陈则弈没有说话。林薇也不再说了。她发现自己刚才推的那条线,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来的东西,比她想要的更不好看。
那三百万,是整个局的杠杆。
它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一个位置:让秦昊不会因为数字太小而警觉,又不会因为数字太大而直接掀桌子。它卡在一个让人难受但又不至于拼命的位置。
“他算准了。”林薇说。”算准秦总会按照三千两百万去投。”
陈则弈放下合同,靠在椅背上。
“他做了十几年,一直这么做。你不觉得,这中间有问题吗?”
林薇愣了一下。”你是指什么?”
“备案合同不是谁都能查到的。但也不是查不到。十几年,几十个项目,没有一个乙方去翻过备案版?”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
“他是怎么确保这些乙方,都不会去查?”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薇先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
“陈主任,如果连这个他都有办法控制,那我们查到的这份东西,他会不会也有办法让它消失?”
陈则弈看着她。
“所以,知道这份复印件在哪个保险柜里的,目前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薇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那份复印件收进文件夹。她收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不是下属在等上司的指令,是她在确认他没有别的要说了,然后她会去办。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主任。”
“嗯?”
“那三百万,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是工程款?”
陈则弈没有说话。林薇等了两秒,没有得到回答。她没有追问,推门出去了。
但她知道,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她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打开电脑。她想起刚才陈则弈跟她说周明锋约他喝茶的事。她没去过那家茶舍,但她听说过。半闲茶舍,在江城老城区的巷子里,去那里喝茶的人不多,但老板是谁她大概能猜到。那种地方不是营业的,是老板用来招待自己人的。
周明锋约陈则弈去那里喝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信号。
三
第二天上午。
陈则弈给秦昊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
“晚上一起吃饭。”
秦昊说好。他没有问为什么。
傍晚六点半,秦昊到了陈则弈说的那家小馆子。不是大排档,是一间做湖北菜的苍蝇馆子,藏在居民楼后面。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菜单,全是家常菜。
陈则弈已经到了。他没有点菜,面前放着一壶茶,已经喝掉了半壶。
秦昊坐下之后,陈则弈先把那份备案合同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秦昊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
“明锋城投在住建局备案的版本。你签那份合同之前十天,他们就去备了案。”
秦昊没有说话。他翻完了那两页纸,放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稳,但倒完之后,他没有喝。他端着那杯茶,看着杯口的热气,很久没动。
陈则弈把备案合同推到他面前,用手指了指金额那一栏。
秦昊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两千九百万……”他抬起头,看着陈则弈。”我签的是三千二。”
“你按三千二备的料?”
“合同签了三千二,我当然按三千二准备。队伍、材料、设备,都是按这个规模配的。”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缓下来了。”如果只能拿到两千九,我要倒贴。”
陈则弈没有说话,让他自己消化这句话。
秦昊把备案合同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了。
“他做这个局,就是为了这三百万。”他说。不是问句。
“是。”
秦昊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陈律师,这个官司,能打吗?”
“能打。但不在违约金上打。我们按备案合同来主张权利义务,工期十一个月,验收按国标。他的整改通知书失去依据,停工就不成立,违约金更谈不上。”
“那三百万呢?”
陈则弈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在别处。”
秦昊没有再问。他把那杯茶喝了,放回桌上。
“那就打。”
他说得很轻。但陈则弈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是一个做了二十年工程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里的棋子。
陈则弈没有安慰他。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先吃饭。”
四
吃完饭,陈则弈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在江边走了很久。江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下摆不时掀起来。他没有去按它。
周明锋今天在茶舍里说的那些话,他一直在想。
“合同是签给法院看的。”
“真正做事的人靠的是信任。”
“你见过哪份合同能把所有的事都写清楚?”
这些话听起来很大方、很坦荡。但陈则弈知道,越是大方坦荡的人,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周明锋说”我一般不直接过问合同”,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陈则弈知道多少。
还有那句”他是在等什么?”
周明锋看出来了。他看出来陈则弈不是等到出事才行动的人。他知道陈则弈在秦昊还没签合同的时候就已经嗅到了不对。但他没有问陈则弈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只说了”好奇”。
这不是好奇。这是警告。
还有那个手机来电。”李局长”。陈则弈不认识姓李的局长,但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能被人叫”李局长”的,级别至少是处级以上。周明锋跟这种人有直接通话的关系,说明他在江城地面上的能量不是一般的商人级别。
陈则弈走到江边的一个观景台上,停下来。
江城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揉碎了又合拢。他站了很久,口袋里的烟一直没拿出来。
林薇说”合同诈骗”,她看到的是这个局的最外层。秦总说”为了三百万”,他看到的是第二层。但陈则弈知道,赵延龄做了十几年,不可能是为了三百万一次又一次地冒风险。三百万只是数字。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在合同里。
他想起林薇问的那个问题:他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人发现?
他今晚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备案合同本身更重要。
如果赵延龄能确保所有的乙方都不会去翻备案版,那他一定不是在靠自己一个人完成这件事。
有人在帮他。
在哪个环节?住建局?规划局?还是更上面?
至于是谁,他暂时还不知道。
手机响了。林薇。
“陈主任。”
“你说。”
“我师兄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今天下午有人去住建局调过秦总那个项目的备案档案。”
陈则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人?”
“他不知道。说是拿了公函来的。”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片刻。
“陈主任。”
“你师兄有没有说,他们调走了什么?”
“说倒是没说。但我问了一下,那两个人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陈则弈沉默了几秒。
“他们没找到我们找到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复印件在你手上。”
林薇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
“明天早上我锁保险柜。原件不放包里。”
“嗯。”
“还有……”
她停了一下。
“你外套那块油渍,回去拿湿布擦一下,干了就擦不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则弈拿着电话,没有回答。
“挂了。”林薇说。
电话断了。
陈则弈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江边,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克的袖口,确实有一块淡淡的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他没有去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