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弈虎跃——专注民商事诉讼与强制执行

调查令的申请比想象中顺利。

立案庭的法官姓李,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翻完申请书之后抬头看了陈则弈一眼。

“你要调的是甲方的内部邮件?”

“是。明锋城投与昊阳建设项目期间的全部内部往来邮件。对象范围包括周明锋、何倩及其法务部成员。”

李法官把申请书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证据线索是什么?”

“被告在发出停工函之前十五天,内部邮件显示项目’进度正常’。与函件中’经甲方多次书面通知仍未整改到位’的事实陈述存在实质性矛盾。”

李法官没有立刻答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申请书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知道调邮件服务器记录的难度。”

“知道。但一封内部邮件的证明力,比十份书面通知都强。”

李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审批栏里签了字。

“去技术科盖章。调查范围写清楚,别让他们打回来。”

陈则弈接过申请书,说了一声谢谢。他没有多余的话,把文件收好,走出了立案大厅。

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密。

他站在大厅门口的雨棚下面,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批了。去技术科。”

林薇秒回:”我去。”

他把申请书的照片拍了一张发给她。然后收起手机,站在雨棚下面等雨小一点。

雨没有小。他看了一眼手表,把外套领子翻起来,走进了雨里。

调查令拿到手之后,取证的过程比陈则弈预想的复杂。

明锋城投的邮件服务器托管在一家第三方服务商那里。服务商在深圳,法人跟明锋城投没有直接关联,这是典型的”技术服务外包”,合同上写得干干净净。

林薇飞到深圳,带着调查令和律师证,在服务商的机房里待了四个小时。

技术人员的配合度出乎意料的高。对方看了一眼调查令,没有多问,直接把邮件服务器里与”明锋城投”相关的全部邮件数据导出了一份。导出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数据量不小,三年内的历史邮件,加上已删除但尚未被覆盖的数据碎片。

林薇坐在机房的角落里,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带了一瓶水,喝了两口就没再动。机房的空调开得很低,她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冷。她把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看手机。

她给陈则弈发了一条消息:

“在拷了。数据量比想象的大。”

陈则弈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

“服务商很配合,没有任何阻挠。”

她发完这条,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四个小时后,她带着一块加密硬盘回了酒店。硬盘里装着明锋城投三年来的所有内部邮件,包括那封何倩在停工函发出前十五天写下的内部邮件。

她在酒店房间里把邮件列表粗略扫了一遍。

何倩那封邮件确实在。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收件人是一个叫”周光宇”的人,赵延龄的侄子。邮件内容跟她之前查到的一致:

“项目进度正常,按计划本周完成第四批材料采购。请确认下一步付款节点,以便按原计划完成资金归集。”

林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是在看这封邮件有没有用,她是在想:

收件人是周光宇。不是周明锋。

周明锋是明锋城投的法人。但何倩没有把邮件发给他,而是发给了周光宇,一个在工商信息上与明锋城投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个项目上,真正知道”下一步怎么走”的人,不是周明锋。

林薇又看了何倩的邮箱签名和发件记录。这个何倩,她在明锋城投的职位是行政助理,但从邮件内容来看,她知道的远不止行政层面的事。项目的资金归集、材料采购、验收节点,她全都参与。周明锋对她的信任程度,已经超过了”助理”这个职位的正常范围。

她是周明锋的心腹。

林薇给陈则弈打了一个电话。

“邮件拿到了。”

“有那封吗?”

“有。但收件人不是周明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谁?”

“周光宇。赵延龄的侄子。”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则弈说了一句:

“先把数据带回来。路上小心。”

林薇从深圳回江城是第二天下午。

她到律所的时候,陈则弈不在。办公室里只有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桌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她把加密硬盘放在自己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在酒店整理出来的邮件摘要。

何倩发给周光宇的邮件不是孤例。在过去六个月内,何倩一共给周光宇发过三十七封邮件。内容涉及项目进度、资金安排、材料采购计划和验收节点。每一封的时间点都比甲方正式通知的前后几天。

在一封三个月前的邮件里,何倩写道:

“第一批材料已进场,下周开始管道铺设。请确认资金归集账户是否有变化。”

那时候工程刚开始,一切正常。

在一封两个月前的邮件里,何倩写道:

“施工进度正常。本周完成第三批材料采购,合同金额内可覆盖。备选供应商已联系,价格上浮约12%,建议按原签合同走。”

那时候秦昊刚完成第三批材料采购。

而在甲方发停工函的前一天,何倩发了一封更短的:

“整改通知已拟好。按计划明早发出。”

林薇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陈则弈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进门的时候袖口是湿的,外面又下雨了。他看到林薇坐在工位上,没有打招呼,直接走过来,站在她桌边。

“摘要。”

林薇把文件夹递给他。他站着看完了那几页纸,翻到最后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整改通知已拟好”那一行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周光宇回了吗?”

“何倩发了三十七封,周光宇回了二十七封。回复都很短,基本上是确认或修改了一个日期。没有长篇的。”

“二十七封都打印出来。”

林薇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需要打印,她知道。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在法庭上的证明力比电子版更强。

她低头翻文件夹的时候,陈则弈看到了她桌上的那块加密硬盘。

“深圳那边顺利吗?”

“顺利得有点奇怪。”

陈则弈看着她。

“服务商没有打电话确认,没有要求看原件以外的材料,直接给我导了。”林薇说。”三年内的完整数据。包括已删除的。正常来说,这种数据量,他们至少要向上级汇报一下。”

陈则弈没有说话。他把那块硬盘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没什么特别的。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他们可能希望你拿到这些数据。”

林薇愣住了。

“什么意思?”

“如果服务商一点都不拦你,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二是有人想让你看到这些邮件。”

林薇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你是说,这些邮件可能是假的?”

“不一定假。但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她花了四小时拷回来的数据,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留的,那这个棋局比她以为的更深。

“那我们还用吗?”

“用。真东西假东西,看怎么用。”

陈则弈把硬盘放回桌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封整改通知的邮件,确认一下发送时间是不是在停工函发出之前。”

“我已经查过了。”林薇说。”下午三点十七分。停工函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发出的。”

陈则弈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办公室。

林薇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那块硬盘和文件夹。

三十七封邮件。二十七封回复。一条完整的、逻辑自洽的沟通记录。

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那这个人想让谁看到?

她又翻了翻何倩的邮件。何倩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从行政文员做到现在的职位。三年的时间,周明锋让她知道了明锋城投最核心的资金流向。她不是一般的助理。

如果有一天何倩不想再干了,她知道的那些事,够周明锋喝一壶的。

林薇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翻邮件。

当天晚上,陈则弈没有加班。

他七点离开了律所,开车去了一趟老柯的大排档。

老柯正在颠锅,灶上的火蹿起来半米高。他看到陈则弈在门口坐下来,没有打招呼,直接往桌上放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罐冰啤酒。

陈则弈没有动那罐啤酒。他把啤酒罐拿在手里转了转,没有开。

“上次马三的话,你听到了多少?”他问。

“他说了什么我没听全。灶上太吵。”老柯一边翻锅一边说,声音压不过火响。

“他说,走项目,别走公司线。”

“那他说对了。”

“但项目线我走完了。备案合同拿到了,邮件也拿到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东西是别人希望我拿到的。”

老柯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倒进碟子里,端到他面前。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人在借我的手。”

老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下来。

“你怕被当枪使?”

“我不怕当枪。我怕的是,我开枪的时候,枪口对着的不是目标。”

老柯没有接话。他把那杯酒喝了,站起来,继续炒下一锅菜。

陈则弈坐在那里,把那碟炒菜吃了一半,花生米一颗没动。啤酒还是没开。他放了两张钞票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老柯没有回头看他。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则弈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把那封整改通知邮件的原文和发送日志单独拉出来。我要看它的发送路径。”

林薇回得很快:

“好。”

又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它的发送路径我已经看了。服务器记录显示,这封邮件是从何倩的办公电脑发出的。IP地址是明锋城投内网。MAC地址对应她工位的网线接口。没有任何异常。”

陈则弈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面看了很久。

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是最异常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林薇到律所的时候,陈则弈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的衬衫还是昨天的,领口有一点皱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掉了半杯,另一杯放在对面,应该是给她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她坐下来,把打印好的邮件原文和发送日志放在他桌上。

“我查了服务商的邮件发送日志。这封邮件从何倩的电脑发出,经过明锋城投的内部邮件服务器,走的是标准的SMTP协议。收件服务器日志显示,周光宇在邮件发出后四十三分钟打开了它。没有转发,没有下载附件,没有回复。看完就关了。”

陈则弈把那份发送日志拿起来,目光停在一个数字上。

“四十三分钟。”

“什么?”

“他打开邮件的时间。不是三分钟,不是两小时,是四十三分钟。”

林薇没有说话,在等他继续。

“如果周光宇只是随便看一眼,他会在收到之后几分钟内就关掉。但他等了四十三分钟才点开,说明他当时在忙别的,或者,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林薇皱了皱眉。

“也可能是他当时在开会。”

“也可能。”陈则弈把日志放下来。他没有继续往下推。

但他把那封邮件的打印件单独抽了出来,放进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

林薇看着他做这个动作,跟上次他放那份合同的时候一样。放进抽屉最底层。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主任。”

“嗯?”

“那封邮件,如果我们不用,那些日志记录,会不会被人删掉?”

陈则弈没有马上回答。

“服务器记录在服务商那里。本地硬盘有一份备份。只要还有一份在,它就不会消失。”

林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她打开电脑,把那三十七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她发现何倩发给周光宇的第一封邮件,时间是在秦昊签合同之前九天,而不是之前以为的在开工之后。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秦昊签合同之前九天。也就是说,项目还没正式签约,何倩就已经在跟周光宇沟通”资金归集”和”供应商报价”了。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她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日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陈则弈办公室门口。门没关。她站在门口,里面的陈则弈正坐在桌前看什么文件。

“陈主任。”

他抬起头。

“何倩的第一封邮件,时间是在秦总签合同之前九天。”

陈则弈的目光停了大概两秒。

“那就是说……”

林薇接过他的话:

“项目还没签,他们已经在准备怎么分了。”

陈则弈没有说话。他把那封邮件的日期又看了一遍。

何倩在项目还没签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了。那说明什么?说明整个局在秦昊和周明锋吃饭之前就已经设计好了。秦昊不是走进了一个陷阱,他是被引导着走进了别人已经挖好的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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