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律师，专注民商事诉讼与强制执行（终本案件复活 · 拒执罪控告 · 刑事追赃）。先说我写的书。一本是《资本的游戏》——红筹架构怎么搭、对赌条款怎么签、VIE怎么拆、离岸信托怎么用，全都装在一个故事里。许家印的红筹架构、海航的流动性危机、宝万之争、明天系的覆灭，这些你在新闻里看到的，在书里都以另一种方式上演。我写规则是怎么运作的、决策是怎么做的、钱是怎么流的。另一本是我正在写的《认知的断裂：中国在科技时代的哲学失语》，第四章讲“AI时代的认知裸奔”：AI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准主体”——它不是工具，因为它能自主做决定；它也不是人，因为它没有自由意志。而我们，恰恰缺一套界定“主体”的概念工具。当AI做出一个决定、写出一份报告、造成一笔损失时，责任落在谁身上？两本书的主角是同一个人——容思远。他在《资本的游戏》里算赔率，在《认知的断裂》里追问“判断力本身是什么”。目前正在联系出版社出版。欢迎关注。
现在正式回答问题。
先说发生了什么。
AI检测机构GPTZero给普华永道中东做了一次“AI体检”。2024年到2026年间发布的4份研究报告，全部检出大量AI幻觉。
最严重的一份是2025年2月的《治理变革》。检测显示，剔除参考文献后，正文由AI生成的概率是100%。整份报告围绕一个叫“公民脉搏”的治理框架展开，声称丹麦、沙特、美国和澳大利亚政府都在用它改善公共服务。但GPTZero查遍了公开资料、报道和文献，“公民脉搏”这个概念，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份报告之外的任何地方。丹麦政府的门户网站没有提过它，沙特的“2030愿景”官网也没有。17条参考文献里，只有10条跟正文脚注对得上，有2条被直接判定为虚构。
另一份报告更离谱——一条参考文献链接里，带着“utm_source=chatgpt.com”的参数。这是ChatGPT生成链接时留下的痕迹，相当于在案发现场留下了签名。
普华永道不是唯一一家。
德勤澳大利亚，2025年7月一份价值44万澳元政府合同的咨询报告，引用了一本不存在的著作、虚构的法院判决，还有大量编造的案例。报告被曝出后，德勤承认使用了生成式AI工具，同意退还部分合同款。
毕马威，2026年6月从官网撤下一份题为《总体体验：在智能体AI时代重新定义卓越》的报告——它在这份报告里大谈智能体AI如何帮助企业，结果被查出引用的UBS、英国NHS、瑞士联邦铁路、伦敦交通局，一致表示报告里对它们的描述“要么完全不实，要么严重误导”。这份报告在官网挂了8个月。45条引文，只有5条准确。
安永加拿大，撤回了一份关于忠诚度计划网络安全风险的研究报告——近75%的参考文献被检出是AI幻觉。
四家，全部中招。
最讽刺的地方在这里：四大这些年最赚钱的新业务，恰恰是教企业“AI治理”。普华永道在中国成立人工智能研究院，卖“负责任AI”咨询。德勤有Trustworthy AI框架。它们教客户怎么负责任地使用AI、怎么避免AI出错。然后自己用AI批量生产幻觉报告。
但我想说的不是讽刺，是另一件事。
四大是会计师事务所，也是咨询机构。它们卖的东西，本质是“专业意见”——审计报告、尽调报告、研究报告。客户付高价买这些报告，买的是四个字：可以相信。一份研究报告出错，影响的是品牌。但如果同样的幻觉，出现在审计报告、法律意见书里呢？
那不是丢脸的问题，是担责的问题。
法律上的责任，比舆论上的难看具体得多。
律师行业和会计师事务所一样，靠专业意见吃饭。一份法律意见书、一份审计报告，只要签了字、盖了章，就是向社会公众作出的承诺。出了错，是要负责任的。
康美药业案。正中珠江会计师事务所作为审计机构，被判决对投资者24.59亿元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五洋债案，大信会计师事务所、德邦证券，对7.4亿余元的债务本息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证券法第163条写得清楚：证券服务机构制作、出具的文件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给他人造成损失的，应当与委托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除非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
“证明自己没有过错”，这句话在AI时代会越来越难。
以前，一份审计报告出错，还能说是人工核查的疏漏。现在，报告是AI生成的，数据是AI编的，参考文献是AI虚构的——但签字的是人，盖章的是事务所。法律从来不管你的初稿是谁写的，它只问：最终文件上的那个签名，有没有尽到核实的义务。
这里有一个更深的问题。AI出错的时候，责任链条是断的：模型是别人训练的，数据是别人喂的，报告是AI写的，人是最后签字的。链条上的每一环都可以说“不是我”。这正是《认知的断裂》第四章里写的困境：当一个“准主体”做出一个导致损失的决定时，我们不知道责任该落在谁身上——训练者？部署者？使用者？还是签字的人？法律上“人人有责”，执行起来常常“人人无责”。唯一能抓住的，是那个签名。
《认知的断裂》把这类做法叫经世致用式的实践——“先跑起来再说，等出了问题再补”。AI伦理不是软件补丁，是预置参数。报告也一样：人工核查不是事后补救，是发布之前的底线。GPTZero对普华永道报告的总结很克制：这些错误密集到足以表明，报告在发布前没有经过充分的人工核查。
没有人工核查，这不是疏忽，是失职。
对四大是这样，对律师也是这样。AI可以写初稿，可以整理资料，可以提速。但每一个数字、每一条引用、每一个结论，在签字之前，必须有一个真人核实过。法律追责的时候，找的就是这个环节。